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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年短篇(2 / 2)

遗枯 之危 8052 字 2023-05-07

转瞬又是义父抚着他头顶道:“若按崇华派之法,则我涯山虞氏振兴指日可待。你既结仙缘,日后必成大器。”

那……他的本心,又该是什么?

“求他日翻云覆雨,无人欺我辱我,世人敬我为尊,奉我为神——”

他又摔回了满目疮痍的大常山,浴血的重黎正对他冷冷地笑——

“因果尽断、魂飞魄散……上神,你该知足了!”

子夜时分,虞槐冷汗涔涔地惊坐而起,屋外雨声淅沥,间或响起凄厉的长啸。

他冲出门,雨幕中隐约显现一个单薄的、僵直的身影。掣电贯空将人影映得了了可见,正是一袭红衣肤色青白的重黎!

虞槐在雨中立定良久,忽冷了容色,举剑劈下!

(4)

虞槐还未转醒。

重黎屏息静心引灵气在他体内运了一周天,疏导近九成时力竭作罢。他的手指苍白细长,指根处不详地痉挛着,连带指尖也在无法遏制地颤抖。

还真像一双醉得不知今夕何夕, 不分晨昏日月的酒鬼该有的手。这双手距他拥抱的青年喉头仅寸余,他绕绕一撮未被束进冠内的发梢,想到些过往的趣事,抽不出神。

鹤大爷很想翻他一个白眼,奈何受鹤

脸局限,准确表达充沛的情感很有些难度。碰上不解风情的重黎,纯属给瞎子甩眼色。

“怎么,林中仙果还填不饱你的肚子?”

鹤大爷连呸带骂:“好心当作驴肝肺,呸,好心当作腹中空。你个大爷们不嫌腻歪?横竖当年最伤风败俗的事你们都做全了,要亲就亲呗,这么磨叽,本大爷都替你着急。”

重黎改逗弄虞槐的睫毛,不忘与它斗嘴皮子:“哦,怎么个伤风败俗法?”

“你、你、你!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听……死小屁孩,休想蛊惑本大爷破戒!”

鹤大爷的白毛腾地蒸红,掩耳盗铃以翼掩面嘀嘀咕咕背清心咒,重黎趁隙低头在虞槐眉心蜻蜓点水一触。青年与梦魇相搏,不经意漏了句梦呓,他字字聆得分明,笑笑,叹气,又笑罢。

“我那冤家也老爱玩这套。小屁孩……强行活成长鸿那个鬼模样,不觉累么?”

“唔,此言差矣。长鸿投生为虞家义子还不忘要向我讨笔命债,我重黎哪有他这般锱铢必较,分明是半分不像。”

白鹤挥翅抖落两根毛:“小子心眼忒多。”

重黎洒然道:“这我省得。可谁叫我心有不甘,情难自已呢。”

长鸿向来有根反骨,不知循规蹈矩为何物,自以为神灵妖鬼天地人皆有穷尽,身无桎梏,就该于消亡前顺心而为才是。他跟着长鸿,只学会偷鸡喝酒犯懒犯戒。学成出师,又没人管教他,当然是想犯就犯了。

他漫无边际瞎想,没听见白鹤惊呼,转眼被人摁倒于绿草竹叶中。

醒来的青年死死把人制在身下,像痛不欲生的野兽颤着脊背。他一瞬不瞬盯着重黎,在看到那对长眉时双目顿然赤红,仿佛那柄勾划出断痕的小刀,又削去他心头三寸肉。

重黎讶然变色:“长——”

身着道袍的青年沉默不语,眼底暗弱火苗竭尽全力跃动了一下,终为清明盖灭。他腾地松开手,脸上慌没了表情——好似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。

重黎冲自己骂了句执迷不悟,轻轻推开震得魂魄出窍的虞槐,整好略散乱的衣袍,还有闲情夹出几片误入衣褶的竹叶。鹤大爷识趣地扮演缩头乌龟,他面无表情揪走这光顾看好戏的扁毛畜生,半途折回抱走险遭遗弃的酒坛,驾鹤逃了。

——

凡灵山秀水宝地皆造化所钟,地脉自有源源不绝的福运,旷日积晷蕴生神灵,大小常山则其中之一。

长鸿在山灵中算是声名响当当的人物。

敢情他嘴上缺的德全数在修习一途补得齐整,终日游手好闲胡天侃地,不见修炼,灵力却是哗啦啦地涨,放在俗世就是收恩荫不务正业的纨绔。他常到人间玩乐,与牛鬼蛇神厮混,从勾栏烟花学了整套拐人宝典,为长不尊,不知祸害了多少根正苗红的小灵修。没准山水也划个三六九等,品秩最高才能孕育此等奇葩。

鹤大爷心明眼亮,给大侠四字批命:禽兽不如。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,他这冤家连兔子都比不上。

山灵偶尔小聚谈谈鸡毛蒜皮事,长鸿拉着在山里长草的重黎,逢人就说:这是我长鸿亲弟兄,年岁不大,少拿你们那些荤话闹他。到头来,他反倒是最先下嘴的那个。鹤大爷察觉猫腻时,他已风风火火把“亲弟兄”拐回老窝大常山,赶在某个月黑风高夜盖上戳表明心迹,修筑琴台,美其名曰一品风流,风是风花雪月的风,流是流水桃花的流。

鹤大爷孤家寡鹤,一点闲愁,万种心塞。

……重黎那小屁孩也太好骗了,怎么上界就骗不到一只美鹤做媳妇呢?

鹤大爷心塞的时日不很长。

彼时门派林立,修士遍布九州,不能寿与天齐,与日月同光,极目远望只能窥探百年内的果报,有不怕折寿的为求一时风光堂而皇之动起了歪脑筋。

崇华派在当年不过千万过江之鲫中不显山露水的一条,声名不显,门中子弟良莠不齐,可也有个长处,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,什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法子都敢试他一试。

譬如,弑灵。

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崇华大能想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阴损法子,摆下阵法取地脉灵气化为己用,门派气运蒸蒸日上。这机要秘事被捂得严实,执行又隐秘,很多小辈悄无声息便夭折了,山林暮气弥漫俨然日薄西山。长鸿探查良久寻不着蛛丝马迹,直到灾厄降到重黎头上。

此事牵扯到上界诸君的谋算,鹤大爷心知肚明,但陪伴到小世界历劫的长鸿骗吃骗喝百年之久,到底有份同甘共苦超越主仆的情谊,旁敲侧击地道:“佛说凡所有相,皆为虚妄,今朝有乐,焉知是不是虚妄之乐……冤家,人要是活了一辈子,苦过乐过,临死才晓得自己仅是无数因果中的一环,岂不是太可怜了?”

长鸿咳了咳:“……我看山中灵植丰茂,不至于饥不择食改啃佛经啊。”

鹤大爷被噎得发火:“滚,本大爷和你讲正经的!这么着,咱换个说法,你明着暗着欢喜小屁孩百来年,有天突然明悟这欢喜是假象——”

长鸿比了

个噤声的手势,施法让怀中重黎睡得更沉,明月星照,细碎水浪涌上琴台,须臾将岩石晕成深黑。他偷偷亲亲重黎额角,闭眼睡了。

仙灵纵有通天之能,天道之下仍为蝼蚁。区区血肉之躯,又能算什么呢?

上界人抛下诱饵,下界人趋之若鹜,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。修士贪欲无底,竟想杀鸡取卵一劳永逸,吞食仙灵增益修为,从而登临上界证道。

这不该是重黎该有的命数。

长鸿将人从小常山引至大常山、决意玉石俱焚之前都很觉荒谬。他回望重重云海,残骸堆叠,已将雪白染作猩红,就如同那些修士狂乱的眼——

世间诸相,他独舍不得重黎,也只一个由他为之命名的重黎。

纵山灵集日月精华蕴生,也无奈势单力薄。周有虎狼环饲,后有心之所系——他退无可退,明白来年是不能再与那小东西邀月共酌了。

大常山山峰被生生削平、崇华派大能身死道消那一日,山灵长鸿独立山巅,声罪致讨。

他最后如是道:

“——逆天修道?修何道?纵困心横虑,难脱因果束缚,难离天理人情……为求长生戕害不辜,断六欲舍人亲,便是你们的道?如此之天,如此之道……续鹜短鹤,不若弃之!”

重黎毁去小常山尚未成型的阵法,脱困赶至时已曲终人散。

大常山焦土遍野,不闻人声,既为死地。

长鸿祸害之称绝非浪得虚名,造了千百桩杀孽,离黄泉还有一步之遥,仍忙于挑拣完整的骸骨逐一震碎。他满怀歉意地望了望重黎,在重黎触到他身躯的一刻散作飞尘。

重黎想他没准会疯。

可有时恨就恨在过于清醒。他很清醒。

重黎其实不大爱酒,那年的百仙草酒,他堪堪饮了半坛,余下的都妥帖地封存在小常山内。长鸿走后,他出人意表地花了几年去烟街柳巷醉上一醉,去走故人踏过的山水,最后又回到了大常山,在那些独居幽谷的年岁慢慢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。

在重黎看来,万物生死消亡都与他人无关,只是少了个拿酒坛灌他的长鸿,有些失味罢了;在鹤大爷看来,这小屁孩确是活得好好的,不过是成天饮酒,让另一个长鸿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罢了。

白鹤在下界呆久了,心肠也叫三千红尘磨得发软,忍不住道:“小屁孩,你仔细听清楚了,长鸿没死!”

重黎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,它臆度这小屁孩没听到心里去,急得跳脚:“本大爷要有半句谎话,就受天打雷劈做一只烤鹤!”

话音甫落,即有黑云聚拢,天昏地暗,山雨欲来。重黎抿了口酒:“吹。”

鹤大爷壮士断腕:“真没骗你!那些修士一心欲破碎虚空登临上界,上界仙神也常来下界转转历个劫数,长鸿就是其中一个。他和你……咳,有这缘分,本是一环注定的因果,再过百来年这小子换张皮囊又是生龙活虎好汉一条,再历一回磨炼就可回归上界——”

一道手腕粗的掣电当头劈下,鹤大爷鬼哭般地嚎了一声,重黎及时挥手一挡使其免落得半边烤熟的惨状。它方就着义气壮胆,给这么出吓成了憷头,瑟瑟发抖不敢再漏天机。

长鸿替重黎而亡是因,这因果如今化作断痕贯穿了他一边眉毛,他扬起这条眉拍拍白鹤,从容道:“你不必顾念我,直说——我生来就是成全他归界的顽石一块虫蚁一只,还得陇望蜀希求上神青眼相顾,自以为是痴心妄想,不就结了?”

鹤大爷刚发了毒誓,不好说谎蒙骗他,怪不是滋味地点了头。

重黎默不作声又喝完一坛酒,踉踉跄跄一路走回了小常山。

在他陷入沉眠的百年间,崇华派失却了精通弑灵之阵的大能,只能退而求其次,退居小常山靠残存灵气过活,却仍怀想往日荣光,另辟洞天,将门派殿阁建得富丽堂皇。

又百年,重黎心魔难除,亦在渡劫时毁去肉身,成了一抹靠饮旧事度日的残魂。

人事沉浮,俯仰之间为陈迹,如今小常山上,只有一鹤一林,一个辉煌不再的门派,一个喝不空的酒坛,和一个徒具形骸度日如年的酒鬼。

(5)

虞槐终于在日落时分寻到了被荒草掩盖的第八处阵法。

小常山极为怪异,山径中灵气皆无,而隐于山顶上方的崇华遗址内却处处充盈,得益于废寝忘食的苦修,虞槐这漏洞水桶封上孔后很快便汲了半桶水。

这小鬼有点是有些修士始终望尘莫及的,他沉得住气。

就是当年一人独对气势恢宏的涯山山门,于剑阵前被宗主以生了铁锈的废剑砸了脑门,他也就规规矩矩受了,丝毫不露委屈。

宗主踹开从剑阵中捞来的废铜烂铁,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孩,像提小鸡;小孩瞪着眼像一只幽魂,指甲前端开裂外翻,沾着泥巴的指肉还渗着水。涯山宗主不为所动:“长老说你福如海渊,日后必居我派牛耳。可天下结有仙缘俯拾即是——你以为你有何倚仗,可入我派山门?”

虞槐捧着那把测

资质的废铜烂铁,认认真真道:“小人能吃苦。做不成仙人的徒弟,做杂役也行。”

宗主挥手遣虞槐下去,他一瘸一拐揣摩福祸,隐约听宗主说:“天生寡情,难生心魔,可惜……”

出乎所有人意料,又似在情理之中,穷乡里拔出来的豆芽来了招“泥鳅跃龙门”,直接跳过外门成了内门弟子,虞槐分到腰牌时周遭同门眼里都能喷火。

虞槐资质低下,但也绝非不能修炼的废人,他用了十几来年啃下炼气期这块“硬骨头”,可没几日就在首次历练中废了灵根。他不气馁,顶着沉甸甸的奚落挖苦做些师兄弟瞧不上眼的累活。幸在他尚能勉强使用灵力,扣着宗主亲赐的“不可限量”的高帽,未沦为杂役,也真真比杂役可怜。

宗主还是说:“可惜——”

——如今这个“可惜”,也称不上是难过的天堑了。

虞槐施术沿着最后这部分阵法凿开一层岩土。

他适才已将阵图铭记于心,甚至已捉摸到围绕小常山几处残迹中的门道,只是这层土色泽与外圈不同,才使他起了翻土一探的念头。

挖了小半天,翻出一只掉色酒坛子,很合重黎的作风,心头好便藏着掖着,非得步步紧逼才能激出一两分真情来。

虞槐唇上浮起笑意,又五味杂陈地沉下。

细碎的土块从悬空的酒坛上滑脱,莫名其妙地同梦境里泠泠水声叠合,他心尖突地一烫,没抓牢酒坛,这东西颤巍巍地抖了三抖,直直坠回土坑里去。

险遭厄运的酒坛稳稳落入一修长雪白的手掌:“小子,占我便宜还要偷口酒,你有出息啊。”

虞槐目光移到他颈项处,瞬了瞬别开眼,仓促应答:“在下只欲知晓什么酒最得前辈钟爱……不意冒犯,是在下顾虑不周。”

“莫当真,我说笑的。”

“……在下去看看灵植如何了。”

当真是个乖巧得令人安心的学生,就几步路也不忘重温遁地诀。

鹤大爷打着哈欠冒出脑袋:“瞧这蠢样儿,够本大爷笑话长鸿几十年的!”

重黎一把将酒坛拍进泥土,避开阵图重新掩好,还特有心地拂去了碎泥。

“那小子是个人精,我若是长鸿,指不定还笑你道行太浅。”他席地而坐,变出一只细长陶瓶,意思意思斟了些酒丢给难兄难弟,“今天我心情好,赏你点酒。”

鹤大爷心怀鬼胎地踏踏埋坛子的软泥,疑心小屁孩是成心取糟粕喂给它,等歇挖出坛子再吃一顿独食。它刚想揭穿重黎伪善的皮相,突然福至心灵——长鸿酿的酒,好似是剩了一坛吧?它生生从重黎的神意自若臆想出几许黯然神伤,宽慰道:“我明白,长鸿那厮太不是东西,何以解忧唯有杜康,今你我一鬼一鹤不醉不休!”

重黎:“我不是……”

鹤大爷啄了口酒,语重心长地道:“小屁孩,你也该看开点啦,生生死死情情爱爱说到底也就豆大点事,嚼嚼吐掉就好啦……”

重黎冷笑三声,掐着鹤脖子把这耍酒疯的硬塞进陶瓶,由它撒骚放屁醉生梦死去。

——

虞槐上辈子是酿酒客里的翘楚,这辈子不遑多让,照样画葫芦还真一次成了。自上次挖酒风波后虞槐有意无意躲着重黎,仿佛捅破主人有心封存多年的秘密,全身上下不自在着。如今诸事已毕,只欠绿蚁以作别,竟无故不舍。他处理完几桩必要之事,提酒踏晚霞迈入竹林。

黄昏斜阳如故,苍翠竹林为夕光晕成近黑的墨绿,打旋飘至林中熟睡的重黎身上。他这回乖觉地醒了,没给鹤大爷捣蛋。

虞槐找一处空档坐下,解开坛口裹布。

重黎闻香知意,举坛痛饮,眉眼一弯:“好手艺。”

酿酒人道:“敬君磊落轶荡,一世辽朗。”

“敬因果相续,行而不孤。”喝酒的停了停,喉头滚下一口无滋无味的酒,一捻眉骨,力道有些重,“不,还是‘敬君耸壑凌霄,扶摇直上’,这几句比较顺耳。”

他喝得尽兴忘我,那一捻把眉心也给捻红了。这抹红循霞光游走至断痕处,像点滴徽墨洒于宣纸般逐层染深,恍然接上了割作两半的眉。

那断痕竟不见了。

虞槐展平红裹布:“……前辈怎么提起因果二字?”

“修士修道么,总讲究这个。你以为那帮自认忘情的仙神能逃得脱?”重黎嗤之以鼻,跟老天过不去地朝上一瞥,“有些人看上去是逃脱了,不是旁人顶罪,就是还没到还债时候。比如百年前崇华派毁大常山,死伤无数……虞家趁人之危窃取阵图,拜入涯山剑派是因,百年后——”

青年微微一笑:“百年后,在下故技重施踏入小常山,再启阵法,是果亦是因,前辈可是要说这个?”

他两指一叩,弑灵阵起,那红得异样诡谲的天幕如业火席卷,衬得隽朗面孔如妖似邪,而黑瞳清亮又含悲悯,明明白白倒映着徘徊天地神佛不容的鬼物:“前辈,小常山早已殁了。在下……本不欲告知。”

小常山已

堪比荒野鬼村,死气遍布,而拜崇华派受损的残阵所赐,修士灵力尽化归支撑这方洞天不坠之基石。与其由它苟延残喘,不若物尽其用,成为涯山剑派和虞槐的一份机缘。

涯山剑派虞槐精于布阵,将一张残缺阵图研习十年,又怎会不晓得崇华遗迹中的阵法如何起阵?他将重黎送入轮回,亦不必承受果报——上界急欲他归去,就安排了让长鸿心甘情愿历劫身陨、因果难偿只得等待虞槐给个痛快的下界山灵,他只需走上界既定的路便是了。何况这小子有的是野心,摸爬滚打在穷山恶水间沾了一身泥泞,时来运转披上人模狗样的道服,总希望能换件更好更华贵的,而不是打回原形做个庸人。换作重黎,也不会在饥肠辘辘时放过一只濒死母鸡,哪怕她下头还卧了三四个热乎的鸡蛋,只是他现在是那只鸡,实在没法违心说自己能淡然处之。

还差一条正气凛然的道理:修士护道除鬼,名正言顺。

重黎轻快道:“是啊,谁叫那蠢货力不能逮,没能挨过天雷……都劈完了,什么也没护住。我不是老糊涂,不必让我再多听一遍了。”

大地忽而一震,魂惊魄惕的鹤大爷猛地冲上天际,它鸟瞰整个小常山,恢弘的亭台楼阁接二连三坍塌,巨石从中部断裂,烟尘迷目,轰响不止。崇华遗址八卦方位亮起通天光柱,以其为中心,裂纹向中急速扩散,地貌毁坏殆尽,更无从于乱象中觅到两个人影。

片刻,它忽然“咦”了声,拍拍羽翼俯冲直下。

虞槐安放好灵石起阵护住竹林,身后人哼了哼:“小子……摆弑灵阵是你,设守御之阵亦是你,究竟出了什么毛病?”

虞槐想在重黎魂散前留住此处胜景,光顾负隅顽抗,只依稀捉到只言片语。他明知这多半不是什么好话,仍是竖起耳朵,刚巧听到这酒疯子含混地又道:“……长鸿,往后不许……给别人酿酒,说话算话,嗯?”

虞槐凝视他半晌,什么也没说。

重黎一个人靠着竹枝醉倒了,也没什么动静。

后来,鹤大爷从碎石烂瓦里拖出几片朱色的绸缎,不过这个后来么,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。

(6)

整理涯山剑派旧事的小书童最津津乐道的,莫过于百年前打破壁垒跨入上界的虞掌门的传奇经历。问原因么?说故事,自是跌宕起伏精彩环生、峰回路转引人入胜的更妙。

据传他出身贫寒,却怀大气运,被当年涯山剑主一眼相中提为内门弟子,后遭逢奇遇脱胎换骨,才能一路过关斩将把掌门之位收入囊中。

奇遇机缘一说委实玄奇莫测,气运佳者多能逢凶化吉,而不佳者则有缘无分,落得不好反而求得尸骨无存的下场,而往往是后者占了九成。可修士大多都坚信自己会是占少数的那一成,争先恐后蜂蝶扑花般捕风捉影乱跑一气,几乎将整个小世界翻了个底朝天。

是以有个长相好看带着小童的男人询问小常山所在,听传说长大的山民也不觉稀奇,还挺热忱地给人引了一段路,原想送佛送到西直带到小常山山麓,却被男人三言两语劝了回去。

这人面相和善,天庭饱满,话也回得十分客气有礼,但就有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气”。左看右看他都沾点温纯的佛性,言辞如圣命敕旨,教人不敢违抗。

雨霁天青,季春时节,泥里风中已酝酿起孟夏的暖热,山村酒旗不见招摇,被雨气驯服后萎靡傍着墨青檐瓦,隔着淡白烟雾,俨然烟视媚行的美人。

男人看似不疾不徐行于林木,实以乾坤为方寸,叫后头小童追得苦不堪言。小童玉雪可爱,稚容讨喜,头发仿及冠书生用红巾扎了个发髻,套着件白衣,两边滚的黑绣因他疾行甩袖看不清纹样。

“喂喂喂——长鸿,你历劫那会本大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你你居然恩将仇报——”

“休得聒噪。”

这这这真是欺人太甚,啊呸,欺鹤太甚!

鹤大爷没敢追太紧,它喜烟火暖意,而上神如三十三重天冷清寒息所化,在他近侧呆着能冻住骨头。

那个唠唠叨叨满肚坏水的大常山灵……说来也没什么可怀念的。仅仅是上神掏了把泥捏了个人样,灌注似真实假的情,时候到了便是一摊泥水,也就那小屁孩稀里糊涂地信以为真。

它呆呆自语道:“早晓得,我不该叫他小屁孩的……”

上神淡淡道:“耽于因果,有碍修行。”

鹤大爷噤了声。

长鸿上神眯起眼,深林中若隐若现的因果线纠结在小常山巅,末端几不可觉地勾于尾指,欲断未断。推演出大致方位,他抬手收拢五指隔空一抓,山巅扑落落掉了些土,过了阵才有个裹了几层泥的陶坛飞到跟前。

鹤大爷瞪大眼道:“这不是——”

那坛子被尖石刮了痕,本有破损,又叫人直接从山土里拖出来见了天日,老骨架子都松垮了,啪得一记寿终正寝。酒水在陶片碎裂同时迸开,淅淅沥沥下了一回酒雨,有些渗进地下,有些沿沟壑四流。

鹤大爷脑门中招,一抹,舔舔手,砸

砸嘴:“唔……这个味儿,不是清水么?”

上神静着不动,手上的因果线却仍未断绝,他挥手将酒坛拼为原貌,顺势剥离表层的土。鹤大爷看到上头写着很浅的几行字,其中一行曰“唯愿当歌对酒时”,还未读毕,酒坛再受摧折,粉碎得不可复原了。

那道因果线终从上神手上脱落。

上神去不回首。

鹤大爷不知打哪扒拉几片红绢,挖了个小洞,把余下的粉末同衣片一并扫了进去。

凉风低起,山岚骤散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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